(一)
山路的尽头有一座木屋。屋里简洁至极,除门窗之外,只有一块巨石,上面铺满了奇花异草,花草中间,一名身材健硕的男子正赤足而卧,他面容宁静,唇角上翘,俨然沉在酣梦之中。一头乱发自然披散,粗犷的兽皮衣裳随意裹在身上,腰间系着草绳,衣襟处还粘着几片蜷曲的枯叶。令人奇怪的是,他的脖颈和小腿处均长有鳞片。
旁边坐着一名少女,肌肤枯黄,体形纤瘦,却穿着宽大的粗麻长袍,正哼唱着不知名的歌谣,见男子安然入睡,她轻叹一声,泪水悄然滑落,像深秋的清晨里,最后一滴悬在枫叶上的露珠,折射出一片破碎的阳光。她站起身,轻轻推开房门,走到屋外,院子里站着一位白衣女子。
阿姊,谁害了他?
当时我们在沉睡,赤水氏,烈山氏,有熊氏,皆有可能。
我想知道真相。
(二)
平坦的直道上尘土飞扬,一队人马缓缓行进,最前方是数十名骑兵,铠甲黑红相间,高领右祍,整齐划一。他们的头顶右侧无一例外都绾着圆形的发髻,发髻上缠着红色的发带,随风飘动,仿佛一团团燃烧的火焰。紧随其后的是三辆马车,每辆马车都由六匹健马牵引,车厢宽大,上覆华盖,左右章纹,门窗紧闭。
车中有两人,一人身穿青色麻袍,体型枯瘦,跪伏于地另一人坐在榻上,同样身披黑红铠甲,铠甲之上绾系着绿松石,红宝石,就连发带都用丝绸制作,他面容憔悴,咳嗽数声,揉了揉后腰,小心翼翼地抚摸着一个锦盒: 为何一年之后方能服用?
青袍老者没有抬头: 徐福说此药夺天地之生机,承山河之气运,乃巫咸亲手所制,炎黄二帝,大禹商汤,诸华文武,均求而不得。现仙丹择主,唯应陛下。然至刚至阳之药,需至阴至柔之日方可服用,望陛下明察。
中年男子的眼神无比炽热,仿佛沸腾的熔岩凿穿了大地: 朕为始皇帝,当长生不死,德泽无穷。
(三)
明明是白昼时分,房间里却漆黑一片,所有的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,还挂上了厚重的窗帘,可谓密不透风,凭添一缕阴冷气息。
屋子正前面坐着一个人影,因为没有光线,整个身体仿佛都已隐入黑暗之中,他看了看跪在下面的灰衣人,淡淡地说了两个字: 如何?声音尖细,极为难听,仿像生锈的钥匙反复刮擦一片褪色的琉璃瓦。
灰衣人道: 禀尊上,现已查明,黄县主簿邓孝之,同样生于天历元年九月十日未时,昨日他已暴病而亡。
黑影极为满意地嗯了一声。
灰衣人继续道: 此地有一富绅姓卫名铎,七年前生下一子,取名卫长青,这孩子被称为神童,据说他三岁识字,五岁可读书,奇怪之处在于他只能读些市井话本,也能说几句论语,但对于大学中庸却不明白,而且所写之字与我们所写之字有时不大相同,还不懂得句读之法。
那道黑影明显颤抖了一下,发出一声长长的哦声,显然来了兴趣。
灰衣人继续说道: 卫长青生性聪慧,就像在娘胎里学过一般,极为精通算术之学,给他一道成人题目,也会在短时间内计算出正确结果。去年还想出一些稀奇古怪的办法,让他们家的酒楼生意越来越好。除此以外,还会制作一些小巧物件,让人赞不绝口。蹊跷的是,他虽然背不下多少文章,却能背诵许多唐诗,但诗里的典故出处,却不知何意。
黑影道: 没错,就是他。
灰衣人道: 属下谨遵吩咐。
黑影的身体微微前倾,语气阴寒至极: 如何谨遵?
灰衣人头也没抬: 诱骗或拷问,是否听说过朱元璋,然后……
黑影咯咯一笑: 你不好奇这个朱元璋是何许人也?
灰衣人掷地有声: 无须知晓,唯命是众。
(四)
风雨如晦。
泰安,普照寺。
藏经阁边上有一处不起眼的小院落,院门外,一名青年男子脱下锦袍,换上一件宽大的粗麻长衫,又戴上一顶宽沿圆帽,转身悄声问道: 这样能看清我的相貌么?
身后的书僮摇了摇头,少爷放一万个心,哪怕遇到了族人,也决计认不出来。
如此甚好。男子躲在院门外,时不时看向对面的小屋,屋门紧闭,过了两刻时也不见动静。尽管如此,他脸上丝毫没有烦躁之意。
不多时,房门一开,从里面走出一个妇人,满脸感激之色,还不停地点头哈腰,四下张望一番,急匆匆拐入了角门。
少爷,到咱们了。
你在这里等着。
男子又压了压帽沿,缓缓走到门前敲了三下,听到里面传出回应之后,轻轻推开屋门进了房间。
室内光线幽暗,还有一缕缕灰尘的味道,布置简无可简,只有一榻一桌一椅,桌上有三枚铜钱,还有一个笔筒,里面插满了卦签。一名须发皆白的僧人盘坐在榻上,手捻佛珠,双目半张半闭,仿若入定。
晚辈见过周大师。男子撩衣而跪,态度恭敬无比。
老僧睁开双眼,幽幽一叹: 一切诸果,皆从因起,一切诸报,皆从业起。若非当年欠下一个因果,老衲不会破例,希望施主明白。
晚辈晓得,今日之事,在下不会对任何人说起不,在下今日都不曾来过男子急忙说道,随后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张纸放在木桌上,大师,请您看看这个字。
老僧拿起纸笺,又掐了掐手指,时而摇头叹息,时而眉头紧锁,敢问此人出生那天是否下雨?
男人一怔,如实答道: 大雨倾盆。
老僧沉吟良久,捻了捻长须,用怜悯的目光地看向男子。
万般皆命,福祸天定,还请大师直言相告。男子磕了一个头,语气万般诚恳。
老僧幽幽道: 男女合婚,契于前定;朱陈缔结,分在夙成。
男子心中一沉,倘若吉利,何必说这些场面话?却不敢出声打断,只好继续聆听。
阴阳交错,难期琴瑟之和鸣;内外互摆,定见家庭之扰括……这个字……天生六冲之象,先难而后凶。日柱化空,始成而终悔。比劫伤官,刑害空亡,此乃姻缘之大忌。
男人闻言面如死灰,紧闭双目,身体也不由地微微颤抖。
倘若娶之进门,为妻则克夫,有子则克父,求仕则难逃谪贬,求财则水月镜花……施主,老衲言尽于此,你……回去罢
男子嘴唇动了动,欲言又止,最后只长叹一声,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,失魂落魄地走出禅房,便看见书僮小跑而来。
你先回府,我一个人走走。
小的一个人回去,倘若老爷问起来该如何是好?
男子摇了摇头,毫不理会,径直离开。
萧……萧家娘子十天之后就来泰安了。许多事还等着少爷拍板呢。再一抬头,已不见了人影。
禅房之内,老僧推开侧门,只见门内坐着一个蓝衣女子,珠钗香鬓,眉眼如画,然而却满脸煞气,阴沉无比,旁边还站着一位中年妇人。
老僧毕恭毕敬地跪倒在地: 小的幸不辱命。
美女闭上眼睛点了点头, 那妇人取出一张银票递了过去,老身再也不想见到你。
您老放一万个心,今天晚上小的就去苏州,这辈子再也不回泰安府。老僧接过银票, 眉花眼笑。
(五)
怎么会这样?
萧笙疲倦不堪,一脸茫然地坐在香案之前的蒲团上, 顺着破旧的窗棂望着庙外的天空。阴云密布,重重叠叠的灰色像天神打翻了砚台,翻涌的浓墨浸透了千层宣纸,一点一点淹没了阳光的留白。
不多时果然下起了雨,越下越急,雨水顺着顶梁间的破漏之处落下, 淋得萧笙遍身都是。他万分狼狈地站起来,躲到一个相对干燥之处, 感觉有些冷,四处寻了些枯木, 从书箱中取出火摺子点着了火,望着噼啪作响的火焰, 又抬头看向那座被雨水洗得处处斑剥已经残头断臂的菩萨雕像,喃喃自语:
满足不了欲望, 哪怕菩萨也会被弄得灰头土脸。
不知过了多久,雨声渐停, 月光顺着支离破碎的窗间洒落,染在他青灰色的长袍上,伴着外面的蝉声,倍显凄冷。打开行李,取出最后一块豆饼掰开一半吃了起来。怔怔地望着天上的月亮,不由想起命运对他的诸多捉弄, 一时间百感交集,从书箱中翻出半秃的毛笔和碎了一角的旧砚, 借着月光砚墨,然后走到墙边一挥而就:
残垣古寺共萧森,方外菩提何处寻。
满院蝉声风雨后, 一窗明月落青襟。
萧笙书毕,长叹一口气。忽然听到咚的一声,不禁转头看去。
唔
咦?